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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山雨 山雨欲来的山雨

    又过了五日, 昭王殿下终于动身回了昭王府。

    出发前,蒋家别院的下人可谓忙碌万分,上至补品、药材, 下至话本、玩意儿, 满满当当塞了一车,众人心里都暗暗寻思:“公子对昭王殿下可真是上心啊。”

    陆昱看见这阵仗, 直接就笑开了,扭头看向蒋培风, 眸子亮晶晶的挪揄道:“本王此番两手空空的来,在你府上连吃带拿,走了还不忘再搜刮一笔, 稇载而归, 这下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蒋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见天的胡说八道。”蒋培风道, “其实殿下何必如此着急,你伤还没好,路上车马颠簸,又吹风, 万一伤势反复了,岂不误事?”

    陆昱强撑着直起了身, 缓了缓道:“就几步路, 不妨事的。再在你府上住几日,就真的说不清了, 众口可铄金,我不想你再被流言牵累。更何况,本王自己的昭王府也不能空太久吧,赵公公该急了。”

    蒋培风不再言语, 只取过一件鹤氅披在陆昱身上。

    陆昱看看外面的艳阳,转回头看着那大氅颇为无奈地道:“培风,这……这没必要吧。现下外面可都快五月了,这阵仗也太夸张了。”

    “殿下。”蒋培风俊颜严肃,正视着陆昱的脸。

    这么多天了,这人的脸色还依然如雪般惨白,各种药膳补品都没能养回一丝血色。他这些日子是如此虚弱,经常话说到一半便气力不济地沉沉睡去,随便一个动作都能让他额上渗出细汗。而且他瘦了很多,衣衫看起来都大了,这鹤氅罩在他身上都似山一般,感觉下一刻便要压弯他的腰肢。

    “殿下那日流了很多血。”蒋培风忍了忍,只说了这一句,脸上却一点笑模样都没了。

    蒋培风在世人面前一向端方温润,雅正知礼,进退裕如,虽然不冷若冰霜,但也与人不甚亲近,别人甚少能看出蒋培风平静无澜面孔之后的心思。两人交心之后,蒋培风在陆昱面前也洒脱自在了许多,情绪外露更加明显,如今蒋培风又回复成了这般古井无波的淡然模样,陆昱便知他定是不悦,甚至他在蒋培风面容上品出了一丝寂然和后怕。

    陆昱乖乖的任由蒋培风在夏天给自己披上了过冬的鹤氅,并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看来这段时日,真的让培风吓坏了。

    陆昱只感觉自己这颗心脏被泡在了暖融融的热泉中。奇也怪哉,不是蒋培风环抱他的时候,也不是蒋培风吻他的时候,而是直到这一刻,陆昱才真真切切地觉得蒋培风这轮明月终是落进了他的怀中。

    他的眼睛如拉丝一般黏在蒋培风身上,以眸光为笔,含情带意地一遍遍描画着蒋培风长身玉立的身影。

    蒋培风:“……” 他呼出一口气,终于松了表情,向着陆昱伸出了一只手。

    陆昱本欲拉住蒋培风的手借力站起,却没想到自己的手刚刚搭上,就被蒋培风轻轻握住,未及自己反应过来,蒋培风就稳稳的将陆昱横抱了起来。

    “房间离门口远,臣送殿下。”蒋培风柔声道。

    陆昱毕竟也是男子,且这两年随着年岁渐长,身形变得更加修长,气韵风度也渐有皇室含威而不露的内敛,逐渐也能唬一唬人了。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蒋培风这么抱着……他的脸腾地红了。

    对怀中人的羞恼,蒋培风只作不知,稳稳地端着昭王殿下出了房门。事已至此,陆昱也只得作罢。

    从卧房到别院正门要穿过一个长长的游廊,廊侧为蒋府别院的花园,其水草丰茂,绿意盎然,陆昱十分在意。

    他语气中颇有遗憾:“来你这两回,都没法仔细赏赏你这院子,上回来夜黑无光,压根看不真切,这回来我却伤重难行,没法好好走走看看。”

    蒋培风笑笑:“下次殿下好些,臣陪殿下细看便是。”

    陆昱“嗯”了一声,而后说道:“培风,往后……往后没人在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殿下了,怪生分的,叫我名字,好不好?”

    等了半天未见蒋培风回话,陆昱心中有些遗憾,但料想蒋培风先前除却情绪激动之时,从来都是唤他“殿下”的,便也不好再强求。

    突然,陆昱周身一震,因为他听到了蒋培风轻轻的,却郑重无比的叫他:“阿昱。”

    蒋培风声音本就十分清润,如今低声轻语,在陆昱耳朵里简直好听得惊心动魄,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快酥了。

    “还是我送你回府吧,你这样我不放心。”蒋培风眉间微蹙地说道。

    陆昱打趣道:“培风你送我回去,到时我也会不舍得你独自回府呀,那我也把你又送回来吗?”

    蒋培风:“……”

    陆昱:“就到你府门吧,咱们来日方长。”

    距离再长也终有尽头,眼见府门近在眼前,陆昱示意蒋培风放他下来,这么一个被抱着出去的样子,算怎么个事儿啊。

    陆昱强撑着被下人搀扶上了马车,身上又疼出了一身冷汗,浸湿了中衣,蒋培风眉头越蹙越紧,却终是忍住了未再上前。

    车夫扬起了马鞭,陆昱的车架开始前行,蒋培风并未转身回府,就这么目送马车走远,直到转入另一条街巷再看不到。

    不得不承认,陆昱确实托大了。昭王府虽然距离不算得十分遥远,但这车马一路走走停停,还是震得陆昱前胸的伤口痛如蚀骨。

    他攥着蒋培风的玉佩咬牙忍着,可心中却觉无比畅快,一股莫名的欲望升腾上来,像肆意生长的藤蔓一般,密密麻麻裹住了整颗心脏。

    赵启早就等在了昭王府门口。

    当日得知殿下垂危,他心急火燎地冲到了蒋培风府上,没见到殿下,只在满府浓重的药味中见到了容色憔悴的蒋培风,别院下人一盆盆抬出的血水更是让人觉得不祥。

    赵启当时就抑制不住,泪流满面,只说要留下来看顾昭王殿下。蒋培风强撑着精神拦下了他:“殿下伤重,王府诸事还要仰仗公公操持,在下会全力救治殿下,还请公公切莫忧心。”

    赵启终于稳下心神,想起府中那几个皇城司的暗探,他容色一凛,向蒋培风恭敬一礼后回了昭王府直到今日。

    说起让殿下生疑那位书房奉茶婢女,她近日有了些故事,赵启有些发愁,不知道该如何和殿下禀报此事才好。

    但现下是顾不上了,赵启见赵王殿下病恹恹的模样直接涕泪横流。他几步抢上前搀扶着陆昱,哭道:“殿下……殿下您这……”

    陆昱被他这模样逗乐,哈哈笑了声,又因为伤口疼痛堪堪止住,面上表情笑不似笑,哭不似哭地宽慰赵启道:“好了好了,公公你看本王这不是好好的嘛。”

    赵启却哭得更凶了,一面扶着陆昱上榻,一面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向下掉。

    陆昱:“……”

    一切安顿好后,陆昱捧着粥碗倚在床头,居然觉得颇不习惯。赵启本也想关怀殿下,不欲让他劳动双手,只是陆昱觉得实在是别扭,还是自己忍痛接下了粥碗。

    那一瞬间,他很想念蒋培风,想他的温柔,想他的笑,想他的怀抱。

    陆昱苦笑着摇摇头。他料想自己龇牙咧嘴喝粥的模样定是难看,便想等赵启退下之后再动作,结果却见那人杵在原地,看起来支支吾吾,像是有话要说。

    “嗯?公公是有什么事吗?”陆昱撩起眼皮,看向赵启。

    赵启见实在推脱不过,方才开口道:“殿下,小思她……死了。”

    “小思?”陆昱实在不记得这个人是谁,有什么打紧。

    赵启:“就是那日在您案前粗手笨脚的奉茶奴婢。”

    陆昱恍然大悟,放下粥碗道:“死了?怎么莫名就死了?”

    赵启面露苦色答道:“可不就是嘛。就是前日,府中其他下人发现她就淹溺在厨房后院的水井中……”

    死一个细作无可厚非,但这人淹死在水井里让陆昱膈应至极,当即粥也喝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那查了没有?可知死因?皇城司其他人有何反应?”

    “奴才当天就和朱统领把阖府的下人都召集了来,挨个盘问,没有人见过小思何时去的那井边。”赵启露出了一筹莫展的神色,“至于那日圣上赐来的下人,奴才也确实未发现异样。”

    “左右也不是本王动手杀的,死也就死了,夜黑风高,一不小心踩空落井再正常不过,不过嘛……”陆昱笑了一下,无端端让赵启觉出一丝凉意。

    “好歹也是父皇御赐的使唤婢女,本王总得让她死得值价些,让本王能得点好处,公公你说是也不是?”陆昱嘴角仍微微提着,含着笑意,眸色却敛了起来,赵启心头一跳。

    陆昱似乎改主意了。

    他本不打算动那群皇城司派来的细作,留他们一命,往宫里递些他想要父皇知道的东西。但是如今既然与培风……嗯心意相通,蒋培风这么大一个活人与他的往来就必不可能瞒过宫中,总不能与蒋培风到玉春楼相见吧?那这王府就得干干净净的。

    “这个叫小思的婢女死得可正是时候。”陆昱心道。

    第42章 诉情 浅浅加更

    陆昱在自己榻上还没躺热乎, 薛述便上门了。

    “我说薛子清,薛大人啊,你一堂堂朝廷三品命官, 不安生在你吏部衙门点卯, 成天往本王这里跑什么?”

    薛述闻言眼睛一瞪:“嘿!臣一片好心来看看殿下,倒是被您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他抬起茶杯补充道:“还有, 殿下看看今日臣着官服了吗?今日臣休沐!”

    “啧,这是什么茶?苦成这样。”薛述饮了一口茶, 苦着张脸问。

    陆昱瞥了一眼薛述手中的茶碗,笑道:“大概是培风之前送来的‘雪绛’吧,听说这茶最是清火, 想来挺适合你。”

    薛述:“……”

    他面色沉了下去, 对着陆昱正了容色, 却踌躇了半晌, 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开口道:“殿下,你与蒋培风……是不是……”

    陆昱只看着薛述的眼睛,虽是一言未发,却又给出了答案。

    薛述当即如天打雷劈了一般, 他劝了陆昱数次,可眼前这个昭王殿下恍若长了一颗不撞南墙誓不回头的脑袋, 对他的苦劝置若罔闻, 本想着昭王殿下八成会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毕竟那人可是蒋家郎君。可薛述万万没想到, 就是这个蒋培风,居然也会动了凡心。

    那日在蒋府别院的所见所闻,他一遍又一遍麻痹自己:“殿下毕竟伤重,蒋培风温柔些也无妨, 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如今得到了陆昱的默认,他整个人先是万分震惊,随后翻涌上来的情绪便是万分忧虑。

    自小长于钟鸣鼎食的世家,他比谁都心知肚明情爱在这波谲云诡的利益场是多么虚妄和脆弱,多少曾经海誓山盟的爱侣在权欲面前变成一对怨偶,多少才华横溢的俊杰耽于情欲从而畏首畏尾,一事无成。

    更何况,昭王殿下和蒋培风可是男子之身,感情的纽带更是脆弱易折,再加上他俩这样的身份,世俗怎会容忍他们安安稳稳地执手余生?

    在薛述心中,陆昱毕竟半路回宫,没有体会过这些簪缨贵府背后的吃人故事,自然会小看了身份和门阀的枷锁桎梏。他本以为至少蒋培风能够看得通透,却没成想怎么连这人都如此惊世骇俗?

    他又急又气,都想杀到蒋培风府上与那位霁月君子打上一架。

    只见薛述他豁然站起,阴沉着脸在房中踱来踱去,然后又猛地停住,他的胸口起伏不停,开口数次又欲言又止,似是在斟酌字句,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直抒胸臆。他转头对着陆昱道:“我的昭王殿下,你看看你们干得这叫什么事?蒋培风日后定会是蒋家家主,他可以一辈子不娶妻纳妾吗?更不用说殿下你了,现在殿下在争的是个什么位子自己心里没数吗?这个位子一旦坐在了你的屁股下面,难道殿下不考虑留下子嗣继承江山吗?”

    见陆昱沉默,薛述继续痛心疾首道:“臣斗胆问殿下,到了这一天,你们如何自处?难道殿下真能眼睁睁看着蒋培风娶妻而不心存芥蒂?还是说让蒋培风看着你三宫六院?”

    陆昱说不出来一句话,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朝心愿得偿,他的一颗心正在云端飘着,薛述的一番话就如当头棒喝一般将他敲醒。

    但扪心自问,就算当日陆昱将这些问题想个透彻,他便可以收拾干净自己的心,与蒋培风君子之交坦然一片吗?

    自然也不能,蒋培风是陆昱打从一开始心中就存有的野望,他会清醒着看着自己沉沦。

    窗外忽然起风了,卧房窗户似乎没关紧,被风摇出微响。

    陆昱沉默良久,久到薛述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才轻声开口,语气却坚定如铁:“子清,我没办法放弃……”

    他抬起眼,眸中却有如星火燎原一般的偏执:“世人如何评说,后世如何传承,这些我其实都不在乎。小时候,我想要的东西,只要弟弟也想要,我都可以放弃,我已经放弃太多了……只有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薛述怔住,望着陆昱眼中的执拗光芒,终是化作一声长叹:“臣明白了。想来殿下早已和臣说过,不让臣再提此事,是臣不识抬举了,以后臣绝不再提便是。”

    正当此时,赵启躬身入内,面上带着几分微妙神色:“殿下,蒋少卿又派人送来一车补品,还有……”他顿了顿,呈上一张纸,上面详细写着各种汤药的服用方法和饮食喜忌。

    薛述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扶额:“蒋培风这人一但动了这凡心,还真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揶揄,“腻歪啊。”

    陆昱闻言脸微红,但未出言与薛述争嘴,只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收好,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薛述:“……”

    第43章 君威 大家都是演员

    “其实臣此番来, 是有正事要说。”笑闹过后,薛述敛下了容色,“殿下这伤受的, 朝上可是乱成一锅粥了。”

    陆昱面露疑惑。

    “刑部和大理寺还没查出名堂, 御史台先联名上折将京兆府尹黄大人给弹劾了,折子上据说铺天盖地指责黄大人治管京畿不力, 才让刺客堂而皇之地上了山。”

    陆昱哭笑不得,这御史台排除异己也太直白了些。这贼人脸上又不会刺着“刺客”二字, 背着弓箭上山,谁知道他是行刺还是寻猎,想来黄大人确实很是冤枉。

    那头薛述还在继续说:“怀王殿下近日进宫探望皇贵妃娘娘的次数也多了, 臣怀疑他们可能会借御史台弹劾之机, 利用吏部职权, 换了京兆府尹。”

    陆昱沉吟片刻, 说道:“父皇应该会驳回他们的折子。父皇虽宠爱四皇兄,但按父皇的脾气,绝不会让他过于鹤立鸡群。四皇兄已掌握工、吏两部,如果再加上把京兆府尹换成他的人, 未免也太招风了些,想必大皇兄也定不会坐以待毙。”

    薛述:“臣就是来提醒殿下心中有数, 别到时候回朝抓瞎就是。”

    陆昱笑笑:“子清如今在吏部, 也请多加小心。因为本王的关系,已经让培风受了委屈, 本王实在不想再带累了你。”

    薛述摆摆手。

    当天晚上,陆昱又失眠了,也不知道是忧心朝堂之事,还是身边没有蒋培风相陪, 有些不习惯。

    翌日,天光大好。

    赵启匆匆进入房内,低声对陆昱道:“殿下,宫中传来消息,圣驾朝着咱们府上来了。”

    昨夜没睡好,陆昱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倏然睁眼,眸光隐隐含着些锐色:“还有多久到?”

    赵启框算了一下时辰禀道:“奴才干爹在第一时间就使唤下面的人传出信来,算下来,圣驾约莫再半个时辰左右就会到府门口了。”

    “哦。”陆昱表情未变,只抬了抬眼皮道:“公公的干爹对公公倒真是真情实意,就是不知其他皇兄府上的管事公公是不是也和赵全公公关系如此密切?”

    明明昭王语气柔和,面上也未见寒意,但赵启闻言,后背还是莫名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和两年前刚回来时相比,如今的殿下待人接物虽依然温和近人——甚至他如今气韵越发儒雅沉静,但昭王背后却已隐隐有了两年前不曾有过威势。

    赵启回忆起来,先前殿下还会因为贪嘴想多吃一块甜酥酪而和他撒娇,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这些越过主仆的举动就慢慢收敛了。

    可能昭王殿下自己都未曾发觉,在潜移默化中,他越发像个主子了。

    赵启躬身讪笑,面上适时现出几分得意表情道:“那可不能。好歹奴才叫着他一声干爹呢,自是不一样的。”

    陆昱看着赵启面上的表情,无声地笑了起来,道:“既有如此情分,那可不能生分了,听闻你干爹最是喜欢文玩玉石,本王私库里有柄白玉如意成色还不错,公公拿去向你干爹尽尽孝?”

    赵启自然心领神会,谄媚道:“奴才谢殿下恩。”

    陆昱笑意未收,话锋一转吩咐道:“劳烦公公,去请府医来吧。”

    赵启一头雾水,今日的脉已经请过,殿下看起来也并未有其他不适,怎么突然又要叫府医过来?正欲开口询问,他就眼睁睁看着陆昱咬住下唇,以手为爪,狠狠捣向自己刚刚结痂,才覆上一层粉红嫩肉的伤口。

    陆昱脸上血色倏地一下褪了个干净,当即冷汗就顺着眼睫滚落。

    赵启立在一旁目瞪口呆,一时间完全忘了动作,直到陆昱发出一声闷哼他才回神,忙扑过去:“殿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陆昱看着赵启那快要白过自己的脸,想笑却又痛得轻轻吸气,他缓了缓道:“好了公公,本王心中有数,快去请府医来。”

    赵启只得先应了一声,匆匆吩咐了下人把府医叫来,自己满面愁色地守在陆昱身旁。

    陆昱心有动容,忍痛轻声向赵启解释了几句:“苦肉计虽老,但好用就行,而且父皇私心里,目前应该不太喜欢我生龙活虎的样子,那就先安了父皇的心。”

    崇安帝踏入内室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陆昱倚在床头由着府医给他止血包扎,胸前裹着层层纱布,但仍有红色隐隐透出。婢女侍立在一旁,手上端着的铜盆中清水已经变红。

    崇安帝见状,几步跨到床边,听闻圣上驾到而匆忙从陆昱房中出门接驾的赵启甚至没有来得及通报。

    见父皇已至榻边,陆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府医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崇安帝见状摆摆手道:“免了,快继续包扎。”

    待一切重新妥当后,崇安帝才开口道:“不是说都已经无碍了吗?怎的这么多日了还在流血难止?”

    他的眉头挤成一团,神色看起来竟是满满的心疼。陆昱看着与自己距离近在咫尺的父皇,心中却再无波动。

    两年前陆昱虽然对父皇心中充满忐忑和惧意,但在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份对父爱萌动的希冀,但事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十六年以来第一次的父子相见,崇安帝甚至懒得抬眼看看他。如今面对崇安帝眼中看起来要溢出来的心疼,无论是真情亦或是假意,陆昱都不在意了。

    “儿臣不孝,还劳动……父皇亲自到儿臣府上。”陆昱先是轻声回答,声音中气不足,音调不稳而且断断续续,让人只是听着都能感到说话之人的气息不济,“方才儿臣翻身动作大了些,却没想到居然扯裂了伤口,让父皇见笑了。现下已经包扎好了,当是无碍。”

    崇安帝闻言,转头看向府医,沉声道:“你给朕说实话,昭王伤情到底如何?为何这么多天还是难以止血?”

    方才府医一看到陆昱伤口便知这是外力强行干预导致的伤口撕裂,当即愕然抬头,与陆昱黑沉沉的眸光对视。他匆忙低下头去,只当看不懂殿下那伤口的门道。

    府医一面匆忙收拾包扎昭王又开始流血的前胸,一面还是没忍住开口劝说:“殿下你这伤本就严重,还让其如此反复,日后切莫再自伤了。”

    陆昱嘴角向上提了提:“府医忠告本王记下了,不过待会要是父皇问下来……麻烦替本王遮掩一二。”

    府医硬着头皮颔首以应。

    现下面对帝王的询问,他跪地行礼,恭敬回道:“禀陛下,当日殿下伤重垂危,失血过多,气血亏虚,导致伤口难以愈合,日后只要好生休养,切忌辛劳,按时用药,过些日子调养好了便无大碍。”

    崇安帝“嗯”了一声,上下仔细打量了陆昱半晌,将小儿子虚弱的形容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如今齐客那边一切顺利,想必朝廷不日便可收到北羌降书,左右兵部无事,司韵也得力,你就安心休养,待大好了再回朝吧。”

    陆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得摆出一副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儿臣谢父皇体谅,如今儿臣这般模样,也确实难替父皇分忧。”

    崇安帝突然开口问道:“昱儿,朕一直很疑惑,为何你那日会和蒋培风相约进山?”

    “终于问到了重点。”陆昱心中暗忖,面上却是将头低垂,不说话了。

    崇安帝疑惑更甚,但戒备之意稍缓,毕竟准备好谎言的人总是滔滔不绝的。他眉头一挑,“嗯?”了一声。

    陆昱终于抬头,那眸中却泪水涟涟。

    崇安帝大骇:“你哭什么?”

    陆昱眉目轻蹙,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苦涩道:“儿臣本回宫就晚,都没能早早伴随父皇左右,儿臣一直决心要在父皇跟前多多尽孝,但是儿臣愚钝,竟总是不得章法。去年除夕三皇兄猎回来的东西父皇很是喜欢,儿臣便也想东施效颦,讨父皇欢心。”

    说到这,他似乎又牵扯到了伤口,轻轻闷哼了一声,方才继续道:“儿臣听说夏天那山上有野鹿,血肉最是滋补,儿臣便想打一头给父皇尽孝。蒋少卿骑术和箭术儿臣在岐原亲眼所见,可谓了得,便想叫他教儿臣,结果未曾想……”

    陆昱的未竟之语也不用再说了,崇安帝自是知晓,未曾想差点丢了命。

    他正欲开口,却见陆昱泪流得更凶,晶莹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过,搭配上胸前那染血绷带,看起来更是凄惨到了极致。

    崇安帝:“……别哭了,你的孝心朕知道了。”

    陆昱却一个劲摇头,和之前一个人在京城坚守了两月之久的样子简直派若两人,如今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后和父亲撒娇的孩子一般。

    “父皇,儿臣不知为何就是有人容不下儿臣,外面都传言是儿臣替蒋少卿挡了那箭,其实当日……当日那箭本就是对准了儿臣……”

    “什么?!”崇安帝打断了陆昱,“你将那日情形一五一十说与朕听。”

    陆昱说完,崇安帝面色沉了下去,如黑云笼罩。

    “前几日……父皇赐给臣的女婢被发现淹死在了井里。” 陆昱又火上浇油地补充道,“儿臣一向与人无争,当日统辖兵部也是事急从权,结果现下却……如果儿臣在这碍了谁的眼,父皇可随时发落了儿臣……”

    崇安帝都无语笑了:“胡说八道什么?朕做什么发落你?”

    “贼人今日淹死了儿臣府中的下人,明日就能下手毒死儿臣不是吗?”陆昱接道。

    崇安帝:“……”

    他沉吟片刻道:“你府上的人你自己查,查出谁是凶手朕给你一个公道。”

    晚些时候,宫城官道上,崇安帝的车架正朝着宫门驶去。

    “陛下,昭王殿下倒真是颇有孝心,上山居然是为了给您猎鹿。”赵全在旁奉承着。

    “跟了朕这么多年,脑子没一点长进。” 崇安帝瞥了赵全一眼,哼笑道,“老三打猎可是去年除夕了,到如今都快过去一年半了,老五突然尽的哪门子孝?朕只是懒得揭穿他罢了。”

    “陛下圣明。”赵全奉承道,随即将热茶送入崇安帝手中。

    崇安帝看起来心情却是不错,只是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你和你那干儿子没有将朕赐下的下人真正身份透给老五吧?”

    赵全闻言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于崇安帝脚侧,惶急辩白道:“才被陛下罚过,奴才岂敢不长记性?”

    崇安帝点点头:“如果你没有骗朕的话,那老五还真挺聪明的。皇城司那几个人,弃了吧。”——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第44章 风月 陆昱快要溺死在这个闷燥的夏夜

    夏日渐渐深了, 就算白日的炽白烈阳已经落下,遗留下来的暑气依然把深夜的京城蒸腾的如焖锅一般,闷热无比。

    “约莫是三更天了吧。”陆昱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到。这天实在太热了, 连一丝风都没有, 本就让人燥郁难安,陆昱因为前胸伤口不能泡水, 连澡也无法洗,只能于就寝之前在赵启的服侍下用湿润布巾擦拭下身体, 带走身上的细汗。

    如此一日两日还能忍,五六日了还是不能沐浴让陆昱心中郁郁,觉得周身十分不爽利。今夜半夜时分他更是感觉身上黏腻难忍, 新出的热汗将中衣紧紧粘在皮肤上, 只觉得平日里干爽舒适的中衣如今仿佛变成了将躯体越缠越紧的蟒蛇, 让人呼吸不畅。

    陆昱躺在榻上眉头紧了又紧, 辗转不安,却又不能完全清醒,半梦半醒中台间也是一片黏稠。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如清风一般在耳边响起, 抚开了空气中所有滞涩。那人问:“你要什么?”

    “水。”陆昱下意识答道,随后他脑海中如有白光闪过, 瞬间挣出几分清醒, 而后那人揽住了他的肩背,将他扶起靠在了床头。

    一片漆黑中, 只有外面天光穿过窗棂和屋门隔扇透了进来,映出一挺拔修长的轮廓——有一人正站在陆昱的床边,那人外衫应是罩了一件轻薄纱衣,在暗夜中都能透出一股子出尘飘逸, 仿佛是天宫中的仙君驾雾而来一般。

    陆昱眯眼细细一瞧,这人正是蒋培风。

    一瞬间陆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时辰……培风是怎么进来的?

    却见蒋培风已经转身去桌前倒水,陆昱看不清他的轮廓,只能看到一朦胧身影在黑暗中缓步移动,行动未有任何阻滞,想来蒋培风应在这屋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双目已经能够适应黑暗,看清屋内物什。

    水已经送至陆昱唇边,他一气饮尽,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培风你是怎么进来的?”陆昱拽住了正欲去点灯的蒋培风,在夜色的掩映下,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用眸光描画蒋培风朦胧的眉眼。

    蒋培风清了清嗓子,却微微偏转了头,没有答陆昱的话。

    陆昱心下早已了悟三分,面上却摆出一副追根究底的样子:“昭王府正门和侧门都关得死死的,说呀培风,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尾音上扬带笑,似是带着钩子,在蒋培风心上轻轻搔刮;一边手也不老实,顺着蒋培风纱衣的袍袖钻入,将自己的五指,一根一根嵌入蒋培风的指缝之中。

    蒋培风:“……”窗户纸捅破以后,陆昱在他面前,可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见蒋培风迟迟未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未将脸转回,陆昱心中好奇更甚,他想看看蒋培风面上现下是何表情和情态,如今反倒是他自己急不可耐地想要将烛火点上。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今蒋培风是决计不会主动起身去点灯了。陆昱这几日虽然伤口大有好转,但自行起身还是吃力,也无法点灯,正在陆昱抓心挠肝的时候,屋门突然被敲响。

    “殿下,奴才方才隐隐听到殿下卧房内室有声响,可是有何吩咐?”

    在得到陆昱指令后,赵启进门点燃了灯花,晕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赵启一抬头便惊得向后一退,震惊地唤道:“蒋大人!您这……”

    怎么进来的啊?王府防卫这么稀疏了吗?朱统领每天在干啥啊?

    陆昱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面露调侃,他轻轻摆手将目瞪口呆的赵启挥退之后,转头细细地凝视着蒋培风,直到看到他纱衣袖口处,有一条长长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了。

    陆昱再压抑不住,一面眼神错也不错地盯着蒋培风的脸,一面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挪揄笑容。

    蒋培风堂堂一位雅正公子,从小到大端方守礼,何曾做过这种……大半夜偷摸潜进别人王府,还溜进别人卧房的蠢事?现下他还被陆昱死死盯住不放,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不去,让他后背窸窸窣窣的痒了起来,像无数蚂蚁爬过一般。

    他面露赧色,拉过锦被罩住眼前人,遮住了这人灼灼的眼神,闷声道:“殿下不要看了。”

    陆昱只感觉一黑影铺天盖地一般地罩下来,随即他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再看不到蒋培风的脸,他反应过来以后只觉得蒋培风简直可爱至极,在被中笑了起来:“拿开吧哈哈哈哈哈,我不看就是了哈哈哈哈哈。”

    毕竟天热,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陆昱两颊就被锦被闷出了浅淡薄红。他方才笑累了,现下微微喘息着,眸子却全然不似之前承诺一般避开,还是看向蒋培风,眸中光彩亮得让人心惊。

    古话说得好“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世间人人皆是俗人,谁会不喜欢形貌美丽的人或物?陆昱就这么看着蒋培风的脸——已经两年有半了,这张脸带给陆昱的冲击依然不减当日,如今甚至更加令他心折,连那纱衣上的破损都让陆昱心动到无以复加,因为这张脸上的温柔神色只为陆昱一人而现,因为蒋培风今日所谓出格的举动也只为陆昱一人。

    烛火昏黄,给蒋培风身上也铺上了一层暖绒的光晕,他的眉目微垂,睫毛展下浅浅阴影,让陆昱心驰神往,心念摇动。

    他轻轻握了握蒋培风的手,两人本就相交的指尖如今扣得更紧,陆昱很想吻蒋培风,却又死命忍住,只轻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嗯?”

    “不叫我殿下,唤我的名字。”陆昱道。

    蒋培风怔住,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怎么都被蒙在被里了还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笑了笑,看着陆昱红晕未褪的脸轻轻凑近,将唇印上了眼前人的。

    陆昱胸前的伤口好像又开始丝丝拉拉的痛了,不止是痛,还有噬骨透心一般的痒和麻,酥痒的麻意甚嚣尘上,逐渐占尽上风。

    他抬手攥住蒋培风后背的衣衫,将他推向自己,两人近在咫尺。陆昱回应得更加热烈,两人痴缠,相拥,交换着唇齿间的温度。

    不够。

    不够。

    还是不够!极度的甘美,极致的享受,要满满溢出的爱意,怎么会够?

    外面还是没有一丝风,热浪还是凝滞在屋子里。

    屋内两人心中的火焰越燃越高。

    陆昱闭上了双眼,只感受着蒋培风的双手隔着衣物在自己身上梭巡、流连。突然,在拉开陆昱的衣襟后,蒋培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陆昱睁眼,就对上了蒋培风的黑眸。他一瞬间清醒,猛地反应过来,他的胸前已不再平滑光洁。

    蒋培风本已情*动,翻涌的心绪却在拉开陆昱衣襟的一瞬间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这个伤口虽已经长出了粉色嫩肉,但看起来还是狰狞可怖。

    说实话,这个伤口最惨烈的模样蒋培风是亲眼见着的,现在的样子可比那时候好太多了,但蒋培风还是觉得触目惊心,心疼到舌尖发苦。

    他颤抖着手抚摸上这个伤疤——这还是陆昱伤后他第一次直接触碰这个伤口,凹凸不平,以后定是会留下消不去的痕迹。

    蒋培风闭了闭眼,喃喃问道:“是不是还是很疼?”

    陆昱摇摇头。不是为了宽慰蒋培风,是真的不疼,甚至很痒。

    再是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长大,生为世家子弟,是一定要习字、进学、学习君子六艺的,更别提蒋培风这般世家楷模子弟,修习六艺自是越发勤勉努力,所以蒋培风那修长如玉的手指上是覆着一层薄茧的。

    陆昱伤口结出的新鲜嫩肉本就敏感万分,加上蒋培风的手指放轻力道在他的伤口上流连,那滋味真的非常难言,把陆昱心中的邪火又挑高了几分。

    他忍了又忍,实在受不了了,便一把握住蒋培风的手,红着双眼道:“别摸了,也不疼。”

    蒋培风停下了动作。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执手相交处都已经透出细汗,蒋培风正欲抽开手,就见陆昱奋力将头抬起,凑在自己的耳边轻声呢喃道:“培风,抱抱我好不好?”

    蒋培风闻言,沉默片刻,在陆昱那粲然的眸光下缓缓说道:“那你先把手松开。”两只手都与陆昱的缠着,怎么抱?

    陆昱:“……哦。”

    双手得到自由后,蒋培风小心避开陆昱伤口,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唇轻轻在陆昱颈侧啄了啄。本是一派缱绻画卷,哪成想陆昱却挣扎了起来,蒋培风疑惑看去,就见怀里那人委屈巴巴地道:“我没有沐浴……”

    蒋培风:“……”,随后他“噗嗤”一声笑了,眉目舒朗,飒然至极,陆昱一时看呆了,随后脸“腾”一下就红了。

    “没事,臣不嫌殿下。”蒋培风道,动作轻柔地吻过陆昱的颈、陆昱的锁骨,然后锁住了陆昱的唇舌。

    陆昱只觉周身像浸泡在了温泉里,四肢软得抬都抬不起来,只能在蒋培风的轻吻和怀抱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热烈地回应,只记得蒋培风将他抱得很紧,克制却又激动万分,强势却又极致温柔。

    陆昱快要溺死在这个闷燥的夏夜。

    第45章 夏雨 如果我不是那个蒋家的郎君,你是……

    再睁眼时,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已经透过窗棂射入屋内,那窗格将日影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 屋外传来阵阵蝉鸣。

    陆昱身侧早已没了蒋培风的踪影,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昨夜的纠缠和火热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场旖旎梦境,还好身上干净清爽的中衣昭示了有人曾经又帮他擦拭过身体, 更换了衣物,除了蒋培风还能是谁?

    昨夜是情之所至, 难以自抑,现下陆昱方才平稳了心绪开始细细回忆。想起来昨夜种种,他的羞怯才姗姗来迟。说实话, 在遇上蒋培风以前, 陆昱一直以为他会娶一位女子, 按部就班过完一生。他从未想过他会对一位男子动心, 更别提雌伏于他人身下承*欢。

    但想起昨夜,陆昱一面觉得蒋培风就是欺负他身上带伤,不能反客为主,全然忘了昨夜明明是他主动求蒋培风“抱”他, 一面又觉得昨夜的滋味真是美妙到极致,也让人心动到极致, 如久旱逢雨一般, 让他通体舒爽到极致。

    昨夜情浓之时,蒋培风挥手一扇, 带着内息的劲风又拂灭那本就微弱的烛火,也不知是为了隐藏谁耳根的红色,屋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入, 给两人的躯体都覆上了清冷的银白光线。陆昱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蒋培风的眸中光华流转,亮的不可思议,自己简直要被那光彩烫化了,只能闭上双眼感受着蒋培风的缱绻温柔。陆昱感觉心中如火烧一般,仿佛有一股旋涡将他狠狠吸入,再也无法脱身。

    忽然身上传来一阵轻笑,蒋培风轻轻在陆昱闭起的眼皮上轻轻印下一吻,陆昱心旌摇动,长长的睫羽像蝴蝶振翅一般颤动不已……

    赵启敲门进屋来便看见自家殿下将自己一半脸埋在被衾之下,只留着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在外面。

    陆昱见赵启进屋,便自己将被子拉了下来,摆出一副力持镇定的模样,却不知道自己那张玉面早已飞满红霞,满脸春光的样子简直将自己那点心思暴露了个彻底。

    赵启:……

    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伺候陆昱起身梳洗,状似无意道:“昨夜蒋大人他……”

    陆昱:“嗯……那个……以后蒋大人要还是这么……不走寻常路也不用管,就这么放他进来就行。”

    赵启:“……是。”

    陆昱净面后在用着早膳的时候朱七到了,他努努嘴示意:“朱统领用了早膳没有,没用的话一起吃点?”

    朱七道谢,接过赵公公盛好递来的粥饭呼噜噜一口饮尽才禀道:“殿下,恕卑职无能,卑职已和邱榕在府中细细查过,小思死得确实蹊跷,身上无任何伤痕,井边和侍女房中也无任何反抗痕迹,看起来就是失足落井或是主动投井之相,府中下人也无人被查出有作案的痕迹与动机,但卑职总觉得小思就是他杀而亡。”

    陆昱眉毛一挑,开口道:“朱统领为何会如此觉得?”

    朱七答道:“其实还是这井边,没有痕迹卑职反而蹊跷。如果是失足落井,那井边总得有磕绊痕迹;如果是自己主动投井,先不说她没有动机,她被发现的时候可是大头朝下,这姿势实在不像是自己跳井的样子……”

    陆昱:“那朱统领觉得凶手是谁?”

    朱七:“殿下赎罪,卑职不知。”

    陆昱问道:“皇城司那些人如何了?”

    “禀殿下,卑职已按殿下吩咐,将他们以调查凶案的名义分别禁足关押,但到目前他们都没人自承身份或攀咬他人。”

    陆昱冷笑一声:“倒还挺讲义气。无所谓了,本王已和父皇报备过此事。哼,无论那婢女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本王说谁是凶手,那人便是凶手。”

    朱七闻言,心中一凛,旋即躬身行礼:“是,殿下。”

    陆昱失笑道:“本王又没下令把他们都砍了,你行什么礼?本王不取他们性命,把这些人都赶出去吧。”

    朱七还未说话,赵启在一旁问:“把这批人都赶走,在圣上那边会不会太过显眼,到时候殿下不好交代?”

    陆昱抬眸,唇角明明带笑,眸中却黑沉沉一片:“无妨。总归审不出来不是吗?届时本王就给父皇上个折子,想必父皇也不会说什么,不然前几日本王岂不是白流一遭血?”

    昨日的闷热仿佛就是为今日的瓢泼大雨造势。午后的时候,只见天空划过一道厉闪,随后随后便是阵阵雷鸣,夏季的大雨又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渐渐连成线,坠成片。在那朦胧成片的雨幕中,陆昱甚至看不清院内精致。

    屋内也变得暗沉沉的,陆昱晨间的好心情也走了个干净。估计是这雨引人愁思,他一想起之后回朝后要面对的种种,就心中烦闷。不知不觉间,他就想到了蒋培风。

    说实话,当日他想要手持权力的一大原因就是不愿意在蒋培风面前失了体面,只有握有权柄,才能堂堂正正地与蒋培风并肩。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但如今他能得了蒋培风的心自是让他喜悦万分,但薛述的话也会在冷不丁的时候撞入他的脑海。

    有朝一日,他们终会面对这个逃不开的难题——娶妻和生子。

    青年人冲动且孤勇,因为他的箭伤,让两人都情不自禁迈出了那一步,如今又让陆昱如何再能后退,将蒋培风的手放开呢?

    显然不能了。

    那如果现在急流勇退呢?他们远远地离开这个京城,远离权术倾轧,远离尔虞我诈,远离这荣华富贵,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清贫安稳地彼此偕老呢?

    陆昱承认这会是一幅及其美好的图卷,但陆昱也深深知道这也是一幅及其虚缈的幻梦。蒋家郎君生于这名利场,自小便怀着这天下,之前蒋丞相便在朝会上提起过蒋家家训为:“分君之忧,为国尽忠”,蒋培风身为长子更是责无旁贷,为了情爱抛弃这芸芸众生,蒋培风要是能做到,那他也就不是那个光风霁月,君子皎皎的蒋公子了。

    别说蒋培风,陆昱现下自己也走不了回头路了,他长于乡野,体会过百姓冷暖,又经历了岐原一战,他也想试试,如果赢下这场战争,大晋能不能在他手上变一个样子?

    许是这雨水太急太烈,让人心情不平静,陆昱杂七杂八想了许多,却越发觉得心中乱糟糟的,最后终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无解。那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得不说,朱七的办事效率确实高,当日夜色刚刚擦黑,他便入内向陆昱禀报,已将崇安帝当日赐下的那一队下人尽数赶出了昭王府。

    陆昱“嗯”了一声,抬手挥了挥,朱七便识相退下。他倚在院中躺椅上,看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星子,想着自己不取了皇城司那帮暗探的性命,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赵启带了一件披风来,轻声唤道:“殿下,天色晚了,进屋吧。”

    陆昱看看现在还只是墨蓝,并未转为黑色的天幕央道:“难得今日不热,公公再让我待会儿吧,在屋内躺了许多天,人都长霉了。”

    近日来陆昱身体好了许多,今日雨后,京城这蒸笼一般的天终于有了些凉意,赵启终于松口让陆昱出来透口气,陆昱便在院中小坐了一个时辰到现在。

    见陆昱仍是不愿回去,甚至又久违地拿出撒娇耍赖那本事,赵启心中一动,终是心软,他一面把手中披风盖到陆昱身上,一面道:“行,那就在容殿下半个时辰,到时候可一定得回屋了。”

    陆昱弯了弯眉眼,又扭头去研究随着夜幕渐深而亮得越来越明显的星子了。

    毕竟昨夜与蒋培风荒唐了大半夜,根本没等到半个时辰陆昱便在这清凉的晚风中阖上了双眼。赵启正准备开口唤醒昭王殿下,便感觉一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扭头一看,就见蒋培风对他微微颔首见了礼,随即伸出一根手指置于唇边轻轻摇头。

    赵启:“……”

    他有必要和朱七吵一架了,这蒋大人怎么越发神出鬼没了!

    一层惊讶还没平息,另一层惊讶又如潮水般扑来。只见蒋培风轻轻横抱起了陆昱,转身向卧房走去,昭王殿下本来感觉体位变化要醒,结果听了蒋培风一声“是我,睡吧。”之后,就乖巧地靠在蒋培风怀中,甚至还在人家胸前蹭了蹭。

    现在赵启不明白也得明白了,他瞬间在这夏日出了一身冷汗,心有余悸地想到:“还好把那群皇城司的人赶走了,不然这场面报道御前,简直不敢想。”

    随后他猛然反应过来,之前殿下还想留这帮人传点假消息,结果突然转变了态度一个没留,感情殿下和蒋大人可能早就不对劲了!赵启再看向蒋培风离开的方向,只能看到蒋家郎君翩跹的衣摆了。

    蒋培风将陆昱送回房中,见他睡得迷迷糊糊,也就不忍吵醒他,只想坐坐便走,但心中还是忍不住,趁着陆昱半睡半醒间问道:“如果我不是那个蒋家的郎君,不能携家族带给你很大的助力,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陆昱眼眸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微微睁开半阖着,听见蒋培风轻声问话半梦半醒着答了:“不会,我只要你。”

    那话如今日暴雨前的惊雷一般炸在了蒋培风的心间——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很一般,大家凑合看吧,毕竟一周没写了手感没了……

    其实这周发生了一些事,如果有时间之后在作话聊聊吧~

    各位读者小天使们,这毕竟是我第一本书,肯定会有很多缺陷和瑕疵,恳请大家海涵,如果大家有什么看法可以在评论区发,我最近太忙了,可能暂时不会及时回,但我都能看得到的

    第46章 出族上 哪怕老臣这孙子与殿下再无往来

    蒋培风几欲掉下泪来, 只觉他之后要做的事情即使离经叛道,但自己心中也并不如何彷徨了。

    翌日,天边刚泛出黎明的鸦青色, 窗外间或传来几声鸟啼。陆昱睁开双眼, 他饱睡一夜,觉得周身上下是难得的清爽舒适, 之前因为伤重累积在四肢中的沉重酸乏似乎也在一夜之间一扫而空。

    他朦胧间记得蒋培风昨夜好像是来过,还将自己从院中送回了卧房, 似乎培风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但当时自己困倦得厉害,也不知有没有好好答, 有没有说错什么话。

    陆昱正惋惜着自己昨日错过了和蒋培风的相处时间, 就见一人突然从屋梁一跃而下, 面色凝重地跪于榻侧。

    是邱榕。

    邱榕身手轻灵奇诡, 一向神出鬼没。但在昭王府中,除了陆昱示意或有无法示众之事需秘密奏报,他一般还是和普通仆从一般走正门求见,别提这天还没亮就从屋中横梁跃下, 也不知他是何时到的梁上,也不知他在那暗暗蹲了多久。

    想必事情不小。

    陆昱面色一沉, 道:“出了何事?你起来说话。”随后他抓着床栏借力起身, 靠在床头凝视着眼前人。

    邱榕并未依言起身。他先跪伏请罪道:“殿下赎罪,兹事体大, 卑职又不敢惊动赵公公唤醒殿下,只得出此下策,只等殿下醒来第一时间禀报。”

    “废话免了,快说。”陆昱轻轻摆了摆手。

    陆昱想着这些日子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见天躺着养伤,料想邱榕探听到再大的事于自己而言也不至于翻了天去,但下一刻他的脑袋便“轰”一声,随后一片空白。

    只见邱榕开口道:“昨夜蒋少卿他……他在蒋丞相面前自请出族了。”

    陆昱瞪大了双眼,眼前一切在他眼前都仿佛开始失真。邱榕的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一个字能进入他的耳朵。

    出族?

    蒋培风怎么可以出族?

    先不说他生于簪缨鼎盛的蒋家,就是普通的人家,“出族”二字也不可以随随便便开口。

    从古至今,宗族和血缘可谓是一个及其深刻且复杂的话题,它几乎刻进了每一个晋人的骨血。就算在那灰扑扑的泾州城,哪怕百姓大字不识一个,家族观念也是深入人心。

    一个出族的人定是会带着伴随其一生的污点存活于世间。一个人得犯了多大错才会被家族所不容?

    更何况世家?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蒋培风是未来蒋家家主一事本已是板上钉钉,他一旦出族,蒋家旁支定会在暗流中蠢蠢欲动。

    陆昱眉头紧皱着摇摇头,这些他都可以按下暂且不论,让他心痛难抑的一点是——蒋培风端方君子了二十余年,一直是世家楷模,如天边明月让人仰望,如海中明珠让人珍视。他一旦出族,得招致多少妄议?他的仕途,他的人生得平白添多少阻滞?

    蒋培风为何会自请出族,陆昱心中如明镜一般,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他对蒋培风的喜欢。

    所以他才心痛,心脏仿佛被无数只手抠挖出了无数淋漓的血洞,痛到他周身止不住地颤抖。在这个盛夏的清晨,陆昱如坠冰窟。

    陆昱承认自己先前太过天真。他沉溺于与蒋培风两颗心的碰撞,灵魂和□□的交合。他明明知道蒋培风的所行所动都会牵连家族,但他却还心怀侥幸!

    回忆起与蒋培风相许那日,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面贪念蒋培风的温暖,一面却又把漂亮话说尽,说什么“我不愿你在族中为难”。其实自己明明知晓,一旦他与蒋培风突破了边界,蒋培风怎么可能不裹挟家族?

    陆昱当日甚至都没有听到蒋培风的回答便自欺欺人,得过且过。他将蒋培风想的太强大,从没想过对于蒋培风来说,为了不让家族立场被捆绑,只能由他放弃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自己与蒋家割席。

    这是最快,成本最低,也是对蒋家最保险的方法。唯一会受伤的人,唯一要付出代价的人,只有一个蒋培风。

    陆昱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

    他心中一直希望自己对蒋培风的喜欢和珍视,带给蒋培风的只有美好,而不是灾祸。如果他对权势的追逐,他的真心带给蒋培风的只有厄运,那他宁愿自己从未和蒋培风有过心意相通。

    邱榕看着昭王殿下在听闻蒋少卿出族一事瞬间煞白的脸色,心有戚戚,不知如何开口时,就见昭王抬手掀开锦被,一面下床,一面急道:“叫赵启备车,去蒋府。”

    邱榕忙拦住陆昱动作,一边对着外间叫:“赵公公!”

    赵启闻声匆忙跑进内间,一看陆昱这架势也忙着去拦:“这是在折腾什么?我的殿下啊,您现在身体还没有康复,不能乱动啊!而且现在天色还早,您出去也谁都见不到啊。”

    “那就去府门口等着,蒋府府门一开就求见!”陆昱抬眸,明明眸光含着厉色,却让赵启觉得殿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赵公公,连你都要拦本王吗?!”

    “好,好,殿下您先别瞎动,奴才先去准备衣裳,咱们先更衣,更完衣马上出门好不好?”

    陆昱木着脸点了点头。在等赵启准备的时候陆昱总算冷静了些,开始想去蒋府以后该如何做。

    他与培风真实的关系还不能说漏,办法有二,一是让蒋家心甘情愿站队于他,那培风不算拖累家族,自然无需出族;二就是……

    陆昱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邱榕等了片刻,终于寻了空问:“殿下有没有想过,您此次一旦去了蒋府,也就暴露了您有在蒋府安插线人的事实?想必蒋丞相也不会同意蒋少卿出族一事。”

    “嗯。”陆昱低身应了,随后他深吸一口气,“但现在顾不得了,我怎么能坐得住?”

    半个时辰后,陆昱的车架便到了蒋府后门。

    “大人,昭王殿下求见。”管家进了蒋府书房对蒋丞相禀道。

    蒋丞相支着额头坐于书桌前,闻言他睁开双目,眼中布满了血丝,一看便是彻夜未眠的样子。昭王一大早便来,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请他进来吧。”蒋丞相吩咐道。

    陆昱进门见礼,蒋丞相起身回礼,一幅君臣相和的模样,只是一位脸色惨白,一位眼下青黑。

    “听闻殿下伤势未愈,应当在府中好好休养才是,一大早来老臣府上有何见教?”

    “晚辈今日来此缘由,丞相大人当真不知吗?”陆昱单刀直入道。

    这时下人送了茶水进来,蒋丞相道:“这是药茶,对温养心肺最是有益,殿下不妨试试?”

    陆昱依言抬起茶盏,边听蒋丞相开口道:在这官场也有不少时间了……”

    “从先帝,到圣上,一晃几十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陆昱没吭声。

    “年纪上来了,总是容易回忆以前。殿下见谅。老臣就腆着脸倚老卖老了。说实话,老臣自认为这几十年看人甚少出错,对殿下却是一错再错。臣曾认为殿下怯懦,后又认为殿下平庸,培风先前奉旨与殿下来往臣也不置可否。可臣却万万没想到,殿下居然会下场去争,岐原一难更是让臣对殿下刮目相看。不过最让臣意外的,便是殿下居然能让培风垂首。”

    蒋丞相叹了一口气:“昨夜培风前来,直接就说要出族,臣问了数遍缘由,他皆不开口,就跪在那——”他指了指前方的地面,“就在那和臣犟着。其实他变成这样的缘由,臣隐隐有数,今日见到殿下前来,心中便更是笃定。”

    陆昱心中一颤,眼前仿佛现出了培风脊梁挺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模样。

    蒋丞相一夜未睡,衣服也起了皱,他整理了衣冠正色道:“其实如果殿下真为明君,培风根本无需出族两清立场,蒋家自会与他站于一处。所以臣想请问殿下,殿下是那个明君吗?”

    陆昱正色,实话回道:“本王不知。”

    蒋丞相闻言居然笑了:“不知?”

    陆昱道:“人有千面,事有千态,何为明君自是各人自有看法,本王只能说本王为君之道,但是不是您心中的明君,本王难以定论。”

    “那臣换个问法,如果殿下在那个位置上,要如何治世?”

    陆昱:“戒骄、戒庸、戒宽、戒凶。”

    “这不就是取中?殿下也在老臣面前玩这种小聪明吗?”

    “但丞相,古往今来,但凡做到这几点的,有谁不是彪炳史册的吗?” 陆昱反问,“广开言路却不人云亦云,仁义治国却也明令刑法,开疆拓土却也知止有得,做到这几点的有谁不是明君吗?丞相认为取中是耍小聪明,但古往今来多少君王,又有几人能玩好这小聪明呢?”

    “这答案倒是有趣,但未免太空泛了些不是吗?”

    陆昱道:“是。本王自百姓中来,可能不及其他皇兄说话漂亮,但本王希望日后大晋再无边患,我们的目光可以看向海疆,看向更远的地方,本王希望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山河清明,四海无恙。我不否认这些话现下来看无比空洞,但我愿意竭力一试。”

    蒋丞相笑了,起身行礼:“听着让老臣实在心向往之,对于殿下伟业,老臣便拭目以待。”

    陆昱回礼,但他与蒋丞相眼神在空中一接,他便知晓其实对于他的话,蒋丞相并不相信。

    “本王并不强求获取蒋家助力,包括培风的。”陆昱毕竟伤势未愈,有些气力不济,“培风出族一事,还望丞相大人万不可应允,蒋家多年心血培养出培风这般人品风骨,还望丞相切勿随意舍弃。”

    “哪怕老臣这孙子与殿下再无往来?”

    “是。”

    蒋丞相哈哈大笑:“培风认殿下为主的缘由,老臣似是明了几分了。他在我蒋家祠堂跪着,可否劳烦殿下替老臣放他出来?”——

    作者有话说:之前说想在作话聊聊,先声明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我其他社媒熟人太多很多话不能发,但是我又憋到窒息,就只能在这发一发了,毕竟这熟人少。

    其实这一年多以来,我非常非常痛苦。

    我的工作其实算是不错,收入也可以,当然年入百万肯定比不上,只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是这份工作让我真的非常痛苦,一个接一个项目完全剥夺了我全部的私人时间,我没有时间做我自己,我没时间梳理我的情绪,我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工作。

    所以我非常非常痛苦,甚至现在,我想去我离上班还有九小时我就觉得人生毫无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感觉我获得不了正反馈,我无论做什么都差点意思,中考差点意思,高考差点意思,留学申学校也差点意思,很多东西我花了牛劲也得不到,差点意思。

    我尝试和我朋友们聊,但其实她们并不是很能理解我的负面情绪,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伥鬼,但别人甚至觉得我在凡尔赛……

    后面我尝试写文,本来只是承载情绪,但我的心态也没有摆对,我太想要正反馈,要所谓的成功了。我希望写文能有成绩,能给我一条新的人生道路,加上我本职工作的痛苦与日俱增,我对写文这个事就越来越扭曲了,我非常迫切想要证明我可以有出路,我可以不在职场,我有其他吃饭的家伙。

    但现实给我狠狠一个耳光。这篇文成绩并不好。

    越写我越觉得自己没有天赋也没有才气,都别说头部作者了,我码字搭子写出来的文字都让我自愧不如,觉得我一辈子都写不出来如她一般的文字。

    很多人说写文出头很多时候也看天时地利人和,但我甚至都到不了那个高度,我的文笔,我构造情节的能力都不行,我的输入太浅薄了,对生活的情绪也太单调和平庸。我对很多优秀作者的文字真的羡慕又嫉妒。

    我之前是一个非常爱看小说的人,但工作繁忙让我的文字输入指数级降低,现在我更是看不进去了,因为看到人家作者的遣词造句,我第一时间都是否定我自己。

    我的项目一直被排到了来年三月,而且现在随着职级的提升,我得带项目,这就意味着我得天天加凌晨大班到来年那个时候,有时候我觉得我甚至不如一头驴,想想都绝望。

    前几天友商出了一个员工猝死的故事更是深深刺激了我,我一度打开邮箱编辑了辞职信。我当时就想我受不了了,再不辞职我受不了了。但过了十分钟,想想现在的行情又让我不得不继续咬牙忍耐。

    因为我找不到现在这个薪水的工作,我也没有其他的能力和技能去探索副业,唯一能够试一试的写故事现在看来也是泯然众人了。

    说实话我父母很好,他们没有给我进一步压力,甚至和我说熬不住就辞职,家里能养我。我爸那天甚至和我说你放心辞职,那天爸爸算了下,家里没问题,你不要有压力。

    但我自己拧巴,一直一直都在拧巴。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破釜沉舟裸辞的勇气还是继续这么熬着。

    胡言乱语一堆,大家随意看看。

    最后再次抱歉我这个让人无语的更新频率,现在还没有抛弃我的读者,请接受我千千万万次感谢。

    第47章 出族下 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昱一愣, 瞬息之后还是推辞道:“不是本王不愿,只是丞相大人家的家族祠堂……这……”

    蒋丞相微微叹了一口气,回道:“无妨, 有些话由殿下对犬子言明比老臣反复说教更为有用。只是不知殿下身子现下如何?是否可以帮老臣这个忙?”

    陆昱唇角一弯, 又露出了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微施一礼:“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才出了蒋府书房的门, 蒋府管家桂伯便迎了上来道:“殿下这边请,老奴给您带路。”

    陆昱毕竟身上还带着伤, 哪怕心急如焚——蒋培风可是跪了一夜,但他的步速也难以加快,面上还只能压着, 端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在穿过蒋府古雅的回廊时, 桂伯突然开口:“求殿下也好好劝劝公子吧, 老奴在蒋家那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见公子和丞相大人这么拗呢。”

    陆昱闻言,本就微微蹙着的眉头绞得更紧了,片刻后他才启唇,喃喃道:“第一次吗?”

    声音压得很低, 但清晨的回廊可谓落针可闻,陆昱的喃喃自然被桂伯捕捉。他终于褪去了作为蒋府管家周全稳重的模样, 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可不是嘛, 公子自小就不像其他府上的其他公子一样顽皮,他自小就有分寸, 哪怕公子少年出去游历的那几年,也从未肆意行事,所以大人一般也不框着公子,只偶尔提点几句, 公子自然也甚少违抗大人的意思……殿下小心台阶。”

    扶着陆昱走完台阶后,桂伯继续道:“这几年公子都是住在别院,也不会日日回府。昨夜府上本来都要落锁了,公子突然回来,一上来就和大人说要出族,不论大人怎么问,怎么劝都没让公子回心转意,大人可是生了一夜的气。今儿个殿下一早就来了,老奴料想您也是为了这个事来的,就拜托殿下好好劝劝公子吧,这出族可不是句玩笑话啊!”

    没听到陆昱的答话,桂伯只得偷眼看向陆昱,就见昭王殿下面上的神色当真复杂难言。

    怎么说呢?大概就是透着些惊讶、痛心和遗憾的表情。

    桂伯没有看错,陆昱自己的心情也确实难以一言以蔽之。

    他感动于蒋培风为了他能够有孤身离开的孤勇,惊讶于蒋培风少年时期居然也曾四处游历,不困于京城四方之地,遗憾自己错过了蒋培风更加飒沓的少年模样。

    片刻后,陆昱才开口应了桂伯:“本王自是会好好劝培风。”

    蒋培风跪在祠堂内,随着天色亮开,白日的天光透过窗格射入室内,将空气中漂浮舞动的微尘也映了出来。

    透过光束看着蒋家先人们一排排的牌位,正是这些人的数代奠基才让蒋家有今日的枝繁叶茂,钟鸣鼎食之地位。功业累积之路往往铺满前人骨血,但倾塌不过旦夕之间,所以蒋培风并不后悔他昨日对父亲的提议,哪怕昨日父亲的沉怒差点叫他无法招架。

    蒋培风只是觉得很是对不住陆昱。

    陆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世家势力的支撑,很遗憾蒋培风给不了。

    思绪正纷乱着,身后传来了门扇开合的“吱吖”声。蒋培风以为是父亲,没有回头。

    “培风。”

    身后传来轻唤,那声音如绸般柔软,在蒋培风耳边却不亚于垂下重鼓。

    他猝然回头,见陆昱就站在门前,透过门扇的光线在陆昱身后溢出,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都覆上了一层白光,陆昱的表情隐于暗中,看不真切。

    “殿下……怎么会来?”

    陆昱没应他,只是走上近前,恭恭敬敬地对着蒋家牌位上了三炷香,认认真真地磕了头。

    蒋培风在陆昱欲跪时便直起身子拽住了陆昱的,阻拦道:“殿下,使不得。”

    陆昱摇摇头,伸手拂走了蒋培风的手:“你家的长辈也就是我的长辈,应该的。”明明是夏日,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却沁出凉意。

    礼毕,陆昱终于转身垂眸,他看了蒋培风片刻后才道:“我怎么可能不来?”

    “我不容许你出族。”陆昱继续道,语气坚决。

    蒋培风正要答话,陆昱的手指便遮住了他的唇:“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就是蒋家未来的家主,我绝对不会让你出族。”

    蒋培风终于看清了陆昱的眼睛,泛着微红,眸中却有烈焰灼烧,在不甚明亮的祠堂中亮得惊心动魄,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让你两难,我和丞相大人说了,哪怕再不和你往来我都不会让你为难。”陆昱说道。

    蒋培风:“你怎么能?!”

    陆昱却笑了:“培风,以前是我自欺欺人,是我错了。如今,你要不要信我一次?不用沾你的光,我会让丞相大人心甘情愿地选择扶持我。”

    明明这人脸色还因为伤势未愈而发白,蒋培风却觉得眼前之人绚烂如阳。

    陆昱,陆昱,阿昱……

    陆昱他再一次穿过蒋府的回廊,但这次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蒋培风。

    “和丞相大人好好说,以后不要再冲动了,丞相大人一把年纪了为了你可是一夜没睡。”陆昱轻声道。

    蒋培风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被人数落“冲动”,嘴角噙着笑意应道:“臣晓得。殿下快回府好好休养,身体要紧。”

    陆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们管家说培风之前并不是时刻在京城,少年时期也曾四处游历吗?”

    蒋培风笑道:“少年时候觉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时也没有在朝中领差事,就出去四处看了看,臣的表字‘乐游’也正是因此而来。”

    陆昱瘪了瘪嘴:“好遗憾,那个时候我还在泾州满山跑,好想也和你一起离开这京城,也看看大晋的大好河山。”

    蒋培风:“日后总能有机会的。”

    回府的车架上,车厢中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规律地响着。陆昱靠在软垫上,阖着眼,面上那层在蒋府时刻意维持的从容渐渐褪去,显露出底下的疲惫。

    然而,比身体更沉重的是思绪。

    蒋家还得徐徐图之,他现在需要其他的筹码。

    张家的影子便在这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与张修白的密谈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封让张修白转交的信中也示之以利,晓之以势,按理说,张家都该有所回应了。

    可至今,石沉大海。

    这太不寻常。要么是张家待价而沽,想索取更多;要么……就是他们已另有了选择,甚至打定了主意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张家……如果不能为他所用,那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抱歉太困了,明天白天会再补点

    第48章 叙话 补上一章少的字数

    “邱榕。”陆昱唤道。

    一小厮装扮的人钻进了马车, “殿下有何吩咐?”

    陆昱睁眼沉声道:“本王依稀记得,坊间对于张家,是不是早有传闻?”

    邱榕沉吟片刻, 答道:“确有传闻不假。不过殿下, 朝中这些个世家贵胄,不论哪家在民间都躲不开被议论的, 什么谁家的公子新宠了哪位头牌啊,谁家的老爷在外面养了外室什么的。殿下想听张家的什么传闻?”

    陆昱简直哭笑不得, 嗔道:“本王派你在街面上织出一张网来,可不是叫你一天天探听这些有的没的。”

    邱榕嘿嘿笑了笑道:“别的当然也有。比如坊间在传张家在陇西可是良田千顷,族中子弟傲慢无度, 连陇西父母官都只能仰张家鼻息。不过……这些说法已经传好多年了, 至少卑职还小的时候就听过来着。”

    陆昱轻叹:“有点难办啊。”

    张家发家于陇西, 历经了数代积累, 如今早已枝繁叶茂。家族不仅在京城有浩浩之势,在陇西大本营更是成了官商交错、势力巨大的庞然大物。

    一般来说,一个家族在某个地界有了这样的根基,哪怕罪行罄竹难书, 也轻易动不得,日子久了, 官官相护、阳奉阴违也是必然。

    “邱榕, 本王得给你派个不好干的差事了。”陆昱道。

    邱榕闻言,也收了方才未散的笑意, 郑重道:“殿下,自从殿下帮卑职还债,并且不介意卑职出身将卑职收入麾下,卑职便决心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 供殿下驱策。”

    陆昱抬眼,看向邱榕,心中动容。

    已经有两年了。

    陆昱当日寻到邱榕,也只是看上他的身手,想要利用他替自己办一些不能见光的事,例如跟踪,例如窥探。可邱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如今的邱榕,身手依然轻盈诡谲,做事也越发沉稳和缜密,陆昱也越来越信任他。

    连薛述从色秋回来之后也对邱榕大为夸赞。

    见陆昱没说话,邱榕微微抬头,正正和陆昱的目光对上。朱统领早和他说过,昭王殿下在使唤人干难干差事时的眼神最是难以招架,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陆昱终于开口:“本王想要你前去陇西,拿到张家罪行的一些实证。”

    邱榕其实心中已有所感,闻言并不如何意外。

    “如若张家在陇西当真无法无天,想必这证据难拿也不难拿。”陆昱恳切道:“还望你万事小心。宁愿无功而返,也别把自己折了,你是本王很重要的身边人,一切都以你安危为重。”

    邱榕闻言,更是含泪叩首。

    陆昱轻轻拉了拉他,继续道:“还有一事,晚些时候你悄悄去寻薛述,让他来府上见我。”

    这边陆昱才躺回榻上,那头赵启就进了卧房禀道:“殿下,相王殿下来访。”

    今天这么热闹?——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我感觉我自己越写越有问题,好像写得还没刚开始时候好,咋还能越写越难看啊

    如果大家对这个文有任何看法和建议,我都希望大家可以发评论区,哪怕是骂我写得烂。我想知道读者比较真实的反馈

    离职这事也让我越想越烦……

    第49章 暗流 咯噔

    大皇兄这个时间来访倒真是出乎意料, 但幸运的是两边车架没有在路上就狭路相逢,不然陆昱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和大皇兄解释自己这一大早带伤出门的奇怪行为。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快请进来。”

    未及片刻, 相王陆昊便踏进了卧房, 一室清苦药味激得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微小表情瞬间便被陆昱捕捉。他先是忙对赵启道:“快把窗户打开。”随即扭头对相王道:“为弟如今多有不便,皇兄莫怪。”

    相王对陆昱态度很是满意, 再看看陆昱苍白面色,脸上也适时现出几丝关切, 忙上前几步坐于榻边,道:“朝中诸事缠身,一直未寻出空来探望五弟, 是为兄之过。可这已经好些时日了, 五弟这脸色怎的还如此差?”

    陆昱看着相王, 眼前人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想来近日在朝中应是春风得意,看来四皇兄如他先前所料,没能动了京兆府尹的位置。但他只当不知,绽开一个清浅笑意道:“得皇兄记挂, 臣弟感激不尽。只是这些时日无法助皇兄分毫,臣弟实在是……”

    倒有了几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又寒暄几句以后, 陆昱主动道:“皇兄, 敢问当日刺客,可有些眉目?”

    相王闻言, 挑了挑眉,凝着陆昱,眉眼间充满了探究和审视:“五弟当真是府中静养,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陆昱也不躲闪话题或寻些托词, 只无奈道:“这实非臣弟所愿,薛侍郎他们来的时候也只叫臣弟养伤,实在是难以撬出一点消息。”

    “他倒也体贴。”相王摆摆手,“五弟你这案子可不好查,刑部、大理寺至今都没查出什么头绪。”

    陆昱唔了一声,随即眸中带着满满关怀神色,缓声道:“臣弟人微言轻尚且遭遇毒手,皇兄你如今位高权重,万望小心行事,臣弟日后还得靠着大皇兄照拂才是。”

    这突然的叮嘱和伏低做小让相王倒是一愣:“五弟有心了。”

    “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三日后宫宴,父皇让本王来问问,如果皇弟精神不错,可以进宫请个安,也好让他老人家放心。”

    陆昱自是应下,神情充满被父亲记挂的欣喜与感激。

    待相王走了以后,陆昱方才面上的笑意敛了个干净,一双眸子黑幽幽地注视着眼前的被面,他直觉这宫宴不会如此简单,但崇安帝话放在那,他不得不去。

    天幕逐渐变沉,换为了深蓝色。

    薛述便是携着这暮色踏进了昭王府。

    “不好好养着,派邱榕来找我做什么?”

    人未见,声先至。

    薛述一进门便将下人奉上的茶一饮而尽,全无世家风度,随意至极:“热死我了,再续一杯。”

    “今年夏天,确实格外热些。——你慢点喝,又没人和你抢!”陆昱应道,“今夜找子清你来,不为别的,是想借你吏部职权之便问些事情。”

    “嗯?”薛述疑惑。

    薛述自小也是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吏部卷宗看了便能记得个七七八八,针对陆昱想知道之事自然能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侃侃而谈。

    天色越来越黑了,陆昱的神色也随着薛述的回忆而越来越沉,薛述面上虽是见怪不怪,但心里也暗暗咋舌。

    细细梳理下来,面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实际上暗中早已有了丝丝缕缕的牵扯,要么都是受了张家恩惠,要么所行逐利之事背后中间人都有张家的影子。

    这还只是一个张家!

    “这张老大人看起来低调,他家子侄近年也鲜有出彩之辈,结果陇西本家可真是藏龙卧虎,不可小看啊。”陆昱不禁感叹道。

    “难怪那日玉春楼一面,张家没动静呢,感情是没瞧上殿下。”薛述笑着打趣道。

    陆昱斜了一眼薛述,这人越发没大没小了。

    “怎么打算啊殿下?当日你可是允了张修白,‘不论张家作何决断都绝不纠缠不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陆昱道:“本王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张家不干净,但现下暂时动不得。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本王如今还真就只能捏着鼻子凑上去了。”

    薛述闻言却收了玩世不恭的嬉笑模样,道:“殿下,这便是高门世家应有的模样。臣可以打包票,不仅是张家,京中的大世家没有一家是干净的,包括薛家,包括蒋家。殿下到时如何用?请神容易送神难,用完又如何都处置呢?”

    陆昱苦笑,迟迟未应,沉默了很久才回道:“世家之力,是灵丹也是剧毒,于本王来说,现下还是灵丹,不得不用。至于如何解毒,且行且看吧,要是本王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能不行差踏错,那本王不该在这昭王府,本王应该在神案上被供着。”

    薛述:“……”

    陆昱:“哦对了,这些日子邱榕应该不会叨扰子清你了,本王派他去陇西了。”

    薛述心里一急,也顾不得方才陆昱的冷笑话:“那么危险就派他一个人去吗?!”

    陆昱点点头:“人多眼杂。本王已叮嘱他以自身为重。你也要相信他才是。”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是宫宴当日。

    这次宫宴,可谓盛大至极,色秋也派了使臣进京。

    岐原一战胜得惊险,需要来点歌舞升平扬一扬国威,也震一震色秋气焰,让其国主不要随意打大晋的主意。总之,在崇安帝的授意下,这次宫宴的豪奢程度为近年之最,甚至超越了除夕宫宴。

    “没钱修运河,倒是有钱大摆宴席。”有工部大臣低声讽道,随即马上被同僚以劝酒之词打断,声音迅速在嘈杂中随风而散。

    这等大逆让圣上知晓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蒋培风毕竟武艺也堪称精湛,方才那几位大臣的交谈被他敏锐捕捉,他微微摇头,不动声色坐在位置上,还是端方霁月的模样。

    但他的座前已经冷清了许多。

    官场最是势利之地。蒋培风哪怕身负不世之功,但因为昭王遇刺一事招致圣上不快,官职毫无晋升,加之这刺客多日未曾查到,身为大理寺少卿的他也免不了吃圣上的挂落。

    所谓伴君如伴虎,圣上对蒋培风的喜爱仿佛一夜间散了个干净,众大臣哪还乐意像以前似的前赴后继地上前套近乎,哪怕蒋培风是蒋家之子。

    陆昱远远看着,心中难过又愧疚。都是因为自己才让他如此委屈。

    他二话不说,径直走向蒋培风桌案前,面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拱手一礼:“蒋少卿别来无恙。”

    陆昱久不现于人前,如今居然来参宴,自是引人注目,他就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走近蒋培风,向他行礼,做足了礼遇姿态。

    蒋培风气韵悠然地起身回礼,看起来风度飒然,泱泱大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看见陆昱出现在此处是多么意外。

    他的伤还没大好,怎么能来宫中迎来送往地折腾?

    陆昱似是知道蒋培风所想一般,眉眼一弯,用口型道:“无碍。”

    蒋培风心下稍松,牵出了一个淡笑。

    陆昱转身去亲王座次,蒋培风的目光便一路追随,细细地描摹着眼里这位着亲王朝服的人。

    他这些日子确实受苦了,看起来瘦了很多,这身亲王朝服在他身上宽宽大大,都难以撑起。但昭王殿下又是极好看的,长身玉立往那一站,宽袍大袖,玉冠明眸,尊贵天成。

    陆昱感知到蒋培风的目光,心颤的不行,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春日,彼时他还只能偷偷地看蒋培风,谁能料到如今他们已然心意相通。

    他对着蒋家郎君展颜一笑——我的意中人。

    随着崇安帝落座,宫宴开始了。

    琴瑟钟鼓之音奏起,荡出阵阵回音,在陆昱脑袋中砸出一圈又一圈波纹。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些托大了,不该逞强饮酒的,不知是酒后吹了风还是本身伤势未愈,他觉得自己周身沉的厉害,总归不太爽利。

    歌舞过半,色秋使臣献上贡品,他态度谦恭,进退有度,一句不提当日薛述匆忙求援的窘迫,只不停赞叹大晋国力昌盛、兵强马壮,打退了北羌为北边带来和平安定云云。

    这些话显然让崇安帝大为开怀。色秋那使臣看气氛不错,开口道:“我色秋旋舞堪称一绝,不知陛下可愿赏脸一观?”

    崇安帝自然应允。

    只见那使臣拍拍手掌,随即一窈窕女子在众人簇拥下上前,身姿柔软纤美,步态轻盈欲飞,黑发雪肤,她的下半张脸在面纱下若隐若现,只留一双眼眸勾魂摄魄——定是个绝色美人。

    舞毕,那女子缓缓摘下面纱,席上更是传来吸气声。原因无它,这女子着实绝色。

    色秋使臣似乎非常满意众人反应,他不紧不慢开口道:“这位女子可是我王最宠爱的王姬。此次王姬不远万里来到大晋,不仅是想看看这天朝之富裕,也是想我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众人沉默了。这等绝色美人欣赏可以,迎娶回家却是难以接受。大晋贵族自诩血统高贵,与这异族结亲,大为不妥。

    “朕看昱儿便不错。”崇安帝一句话撕破了这一片寂静。

    陆昱只觉脑中“咯噔”一声。

    蒋培风闻言也是一惊,“啪”地一声,酒杯被按在了桌台上,他倏忽转头瞧向高台帝座。

    “老五,你年纪也不小了,在你这个年纪,你其他皇兄都已娶妻,如今就差你了。”崇安帝道,“今日唤你来,本就是想趁宫宴给你指门好亲,如今可是段天赐的姻缘。”

    “不知色秋的公主对朕的五皇子可满意?”崇安帝问道。

    色秋女子还未动作,就听色秋使臣道:“我色秋崇尚英雄,昭王殿下英雄事迹让我等心向往之,公主自是愿意。”——

    作者有话说:之前说辞职,后面被上司劝了劝,自己挣扎内耗几天,再看看晋江后台,还是决定为五斗米折腰,不辞职了害,最起码带完手上项目吧,如果我不管怎么选择我的精神世界都不可能春暖花开的话,那选个钱多的吧,毕竟本职工作能给我带来看似不错的社会身份,在晋江耕耘可能在我见到花开之前我先把自己焦虑死。之前画的日更饼是吃不上了……只能尽我所能努力写了,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坑!如果大家喜欢这文,其实攒攒也可以……别忘了它就行

    第50章 拒婚 殿下知不知道“自爱”怎么写

    陆昱不言, 手在桌案上撑了一撑,借力起身,只是站起时像是受不住风似的微微晃了晃。随即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至玉阶前, 撩袍一跪, 在月色中泛着粼粼光泽的朝服瞬间沾了尘土。陆昱浑不在意,仅垂眸跪着。

    “谢父皇厚爱, 只是恕儿臣难遵皇命。”昭王殿下叩首下拜。

    “怎么?难不成昭王殿下竟是瞧不上我色秋公主?”还不等崇安帝回话,使臣便急道。

    陆昱抬眸凝了一眼御座上的崇安帝, 又偏头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色秋使臣,微微叹出一口气,缓声道:“公主花容月貌, 出身高贵, 怎有瞧不上之理, 本王确实难担迎娶之责, 恐耽误公主宝贵年华,皆是本王过错。”

    “请父皇赎罪,儿臣实难接旨。”陆昱再次重复道,神色冷淡, 语气恭敬却字字干脆。

    坐于上首御座的崇安帝眉毛一挑,神色显出几分玩味。这个儿子自回宫至今, 也有几年光阴了, 平日里很少会忤逆他的意思,如今就只是给他指门亲事, 居然这么抗拒?

    难道真看不上那西边蛮女的血统?但他自己不也是泾州乡野的小子?

    崇安帝神色含怒:“放肆!面对友邦公主,实在失礼至极!说!究竟是何缘由?”

    席间一片静默。崇安帝毕竟登基多年,无论其怒意有几分真假,至少在出口那一瞬的帝王威压还是让座下臣工不敢二言。

    蒋培风长眉紧拧, 遥遥看着陆昱。距离太远,他看不清跪着那人的神色,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只觉得那人似是跪都快跪不稳了。

    “回禀父皇,儿臣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只见陆昱那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至极,“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朝服沁上暗色,染了精致绣线,触目惊心。

    “殿下!”蒋培风本就一直盯着陆昱,见那一抹红色更是差点被吓得魂不附体,豁然起身。

    但蒋培风的动作并不算突兀。亲王呕血,不止是他,整个席面一瞬间躁动起来。

    忙有内侍上前欲搀扶昭王殿下,但被陆昱微微摆手挥退,他挣扎着重新跪稳。

    陆昱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伴着夏夜的风在空气中飘着,一句三抖,断断续续:“禀父皇……这……这便是缘由。儿臣此番受伤,不甚……不甚伤了肺腑,留下这呕血之症,恐……难以留下子嗣。”

    “宣太医。”崇安帝吩咐道。

    伤了肺腑?呕血之症?崇安帝很是狐疑,上次去瞧陆昱之时可没有听说有这毛病,但看着老五这惨白面色也不忍再说,挥手道:“别跪着了,起来歇着,待会让太医好好瞧瞧。”

    身后内侍得了赵全眼色,马上迎上前来,搀起了陆昱。

    蒋培风看着陆昱,满面忧色,简直又气又急。

    陆昱伤重不假,但呕血之症是绝没有的,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居然又吐了这么多血……陆昱仿佛那口血把之前养的精气神全吐尽了一般,只能软软倚靠在内侍身上借力落座,坐定的一瞬间蒋培风和陆昱目光交汇,那人似乎根本不知他有多着急,还冲他轻轻弯了弯唇角。但不得不承认,因为这一笑,蒋培风的内心竟然安定了不少。

    陆昱在坐榻上敛了眉目,他现在其实并不好受。相王前几日来府上让他赴宴时,他虽不知今夜是遭桃花劫,但也知今个儿这宴决不能善了,便瞒着所有人自己做了些准备,只是陆昱自己也确实没料到这药药性居然这么烈,哪怕已经提前服了解药,浑身上下仍然升腾起剔骨抽筋一般的疼痛,仿佛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

    太医很快便来,望闻问切半晌,也确实没个准话,只说殿下身子还是需要好好养着为妙。

    那色秋公主之前一直未多说话,现下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美眸一转,咯咯笑了起来,之前献舞的媚色全然不见,只留一派少女般的天真:“本公主可不要病歪歪的驸马,阿拉许,走了!”

    阿拉许正是那色秋使臣。公主此言确实大失礼数,大晋再是如何也不能小觑,他也只能收起方才急色,谦恭道歉,再行告退。

    此事一出,毕竟还是坏了宫宴兴致,崇安帝早早便离席了,公卿百官也先先后后出宫回府。

    陆昱方出宫门,便被一人揽住,他随即卸下所有防备,软进眼前人充满清雅檀香的怀抱之中。

    夏夜的空气都浮着热意,怀里人的冷汗却把朝服都透湿了,蒋培风心脏紧缩,压榨出苦涩的汁水。

    “臣送殿下回府。”

    车轮的声音,马蹄的哒哒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是如此明显,蒋培风薄唇抿着,目光错也不错地看着怀里双眼微阖的人。

    陆昱开始发烧了,身上渐渐烫了起来。蒋培风的气息让他觉得无比的安心和熨帖,意识恍惚间不停往蒋培风怀里钻,头埋在蒋培风颈窝,热烫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

    蒋培风将怀里人拢得更紧些,柔声道:“殿下乖些,臣送殿下回府。”

    陆昱朦胧间似是听到了,呢喃着:“不要……不要走。”

    “臣不知道殿下自己吃了什么,得去让殿下府中府医看看才好,臣不走,臣陪着殿下。”

    陆昱虽无大碍,但还是烧了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这一夜蒋培风也没睡,不停为陆昱换着额头上降温的帕巾,轻柔地拭去陆昱额角的细汗。

    第二日天色刚刚擦亮,陆昱一睁开双眼便看到眼前的蒋培风,他绽出微笑,但蒋培风的神色却很冷淡。

    “醒了?”蒋培风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他手中拧干的帕巾搭回铜盆边沿,再将陆昱扶起坐好,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却独独不肯看陆昱的眼睛。

    陆昱敏锐地察觉眼前人情绪不佳,笑意敛了几分,哑声道:“培风,你怎么了?”

    蒋培风起身,“既然殿下醒了,那臣便告退了。”

    陆昱眉心微蹙,虽满心疑惑,但直觉一定得拦住蒋培风才行:“站住。你生气了吗?”

    “臣不敢。”蒋培风答得极快,“府医说了,殿下服的药极烈,虽不致命,但伤元气。日后若再这般胡来,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保殿下不受其害。”

    言罢他便向门外走去。

    “你转过来看着我。”陆昱眼疾手快拽住蒋培风的衣袖。

    蒋培风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来:“臣只问殿下一句——”蒋培风的神色极凛,面罩寒霜,“昨夜宫宴,你非去不可吗?少了你那宴难道还不办了?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自爱”两字怎么写?”

    “蒋培风。”陆昱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在气什么?你说我不自爱,是在气我事事算计,不光明正大吗?你一直在生气对吗?从三皇兄没了的那一天你就一直在生我的气对吗?我问你,我若娶了那公主,往后……你还会让我近你的身吗?”

    蒋培风一时无言。

    “你不会的。蒋郎君光风霁月,怎么可能容忍枕边人娶妻生子。” 陆昱扭过头说道。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蒋培风整个人都怔住了,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失望、所有的道理,在这一句话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你……误会了。”蒋培风空有满腹诗书,此时此刻却不知如何回话。

    “我不会娶妻,我此生都不会娶妻。”陆昱垂下眼睫缓声道。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陆昱垂着头,片刻静默后,他像是受不了一般转移了话题,“对不住,昨夜是我冲动行事了,但昨夜宫宴之上,就算没有父皇莫名其妙的指婚,也会有别的,除了这样,我实在没有办法避开。”

    蒋培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在榻边坐下。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有无奈,有心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东西。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陆昱的手腕——瘦了太多了。

    “你……何苦。”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蒋培风眼底的血丝更红了。

    “陆昱,”蒋培风闭了闭眼,唤了陆昱名姓,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并非气你算计,我只是……总之我求你,以后万不可这样自伤了。”

    陆昱闻言,只觉自己方才似乎想岔了什么,他回握住蒋培风的手,唇角弯起来,笑意却洇湿了眼睫:“你心疼我呀?”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初春化雪时的那一缕暖风,“是我错了,我方才误会了,我听你的,之后再不敢了。蒋少卿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蒋培风没有答话,但耳朵却红了。

    “蒋大人饶了小王一次,好不好?”陆昱不依不饶。

    蒋培风忍无可忍,把陆昱推回榻上躺好,一边给他拉好锦被一边道:“你身子还虚,别闹了,再歇会。”——

    作者有话说:先给大家说声抱歉,停了太久了。

    之前职场的痛苦我不再赘述,后面确实没有想弃坑,是想着更新的,但是因为颈椎筋膜炎,脖子没办法动弹就暂时搁置了,到后面就是上项目,出报告,每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

    周末的时候我很想写,但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确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看着读者离开,看着收藏掉,加上这个文确实没有什么收益,我一度非常难受,也想着要不放弃算了。

    但我做不到,我其实每天都在想,想不出情节也在想,就是想这个文没写完这个事本身,工作间隙去卫生间时候想,午饭晚饭短暂休整时候想,就想着我对不起我的读者,我对不起我的文字……最后熬到了项目业绩公告挂网,项目结束,我回来了。

    我也还是重复了11月的老路,递交了辞职信,还是放弃了所谓的工资不错的社会身份。

    说了那么多,找了那么多理由和借口,一直没更新辜负我为数不多读者的期待就是我的错。

    真的对不起大家。

    这个文我确实从没打算放弃,就像我主页写的,单机我也会憋完,但我目前还在离职交接期,而且我写这个文没大纲,好多情节我忘了(真的对不起……),所以我得理理,更新频率会逐渐起来的,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很晚了,评论区的评论我明天抽空回。

    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大家,也非常感谢还能够等我的朋友们。